2018年02月02日

查道炯:谁怕特朗普?

作者:查道炯



专家简介

查道炯全球化智库(CCG)学术委员会专家,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。


最近特朗普变了。最近,这位72岁的美国总统在达沃斯论坛上留下一个和颜悦色、满面春风的形象。


而特朗普执政美国这一年,打破传统党派界限在国会拉票,从驱逐非法移民、税改,到推出基建方案、国家战略报告,无不有证明其“言必行”的执政能力的一面。种执行力,体现在对外政策上,就成了“美国不能输”。


本文原载于澎湃新闻2018-01-25,作者查道炯是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、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教授。




谁怕唐纳德·特朗普




2018年初的中美关系风兼雨。如何管理?




不必自乱阵脚。就美国政府对华政策的基础性框架而言,特朗普时期没有也不会发生变化。


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的基本面,仅仅是风格有所不同而已,基本延续了自第一任小布什以来的传统。


简言之,有三方面:1)怀疑(克林顿时期实施的)“通过拉中国进入美国主导的国际经济体系,来诱导中国改变其国内经济与政治制度”这一逻辑是否成立。2)试探中国寻求强大的最终目的是不是将美国从东亚撵走。3)决心挫败中国实现国家完全统一的努力。


非得说有什么变化的话,或许在于:特朗普政府尚未(公开地)挑战中国中央政府在香港、西藏、新疆的管治;(还)不那么热心声援中国的“民主人士”。





特朗普个人关于中国的表述,就是美国(朝野、政商)建制派、不分党派的主流精英们的观点。


换而言之,在对华政策的基础性逻辑方面,特朗普不是什么另类,而是一种“话糙理不糙”。精英们认可“谋求美国复兴”的战略目标,只是在是否以“美国优先”为外交口号上有不同看法。




美国行政当局的执行力,也是建制派的普遍关注。


紧接着奥巴马,特朗普是美国第二位没有经营州、市一级政府经验的行政部门最高首长。而联邦政府行政当局的执行力是国家发展和振兴所不可或缺的。特朗普执政这一年,打破传统党派界限在国会拉票,从驱逐非法移民、税改,到推出基建方案、国家战略报告,无不有证明其“言必行”的执政能力的一面。其间,当然也得到了从立法到司法系统,乃至宗教力量的配合。





这种执行力,体现在对外政策上,就成了“美国不能输”。


先看朝鲜问题。一个拥有核武的朝鲜,对美国(本土或海外利益)构不成现实威胁,因为美国反击的力量是毋庸置疑的。但朝鲜若用核武(胁迫)统一半岛,那么美国被驱赶离开是可能的前景之一。在这两个极端之间,朝鲜不间断地口头威胁美国,造成了后者威信(面子)上的压力。


所以,美国对朝鲜:1)不谈、不打;2)利用朝核问题迫使中国在其它方面对美国做出让步;3)转身让美国百姓相信是中国不让美国赢得与朝鲜的斗争。美国因此而处于最有利的灵活外交位置。


朝鲜问题不是“美国输了”的首要标志,甚至不是必要的标志。“中国赢了冷战结束以来的大国竞争”,才是“美国输了”这枚硬币的另一面。1985年通过迫使日本签订“广场协议”,美国成功管理了一个对其引领(primacy)地位的挑战。而今天的中国以及中美关系的战略基础,却不可能让美国有重复历史的选择。


尽管从中方的视角感觉不可理喻,“不能让中国赢了”就等于“不能让美国输了”。




处理美中双边贸易所伴生的政治挑战,美方既有咄咄逼人的一面,也难掩黔驴技穷的一面。


跨入2018年,美方媒体不断放风,朝野不断派员来北京,要求重视特朗普当局即将推出的惩罚中国的贸易措施,饱含某种“都是为了中国好”、“为了两国关系稳定发展”的“谆谆劝告”。言外之意:特朗普是阻挡不住的,挑战其行事逻辑,也是不明智的。


倘若中国主动提出“自愿出口限制”(voluntary export restraint, VER)清单, 则有利于美当局在其国内塑造“美国赢了”的政治舆论,至少阶段性如此。实际上,中国在2017年7月初汉堡G20期间就钢铁去产能所提出的方案,本质上就是某种VER。两周后的中美全面经济对话上,美方没能巩固这一成果。


特朗普当局针对中国输美钢铁的“特别301”调查措施是在没有企业向政府提出反倾销请求,援引1992年美国国内立法为依据,而展开的。因为中国在2001年加入WTO,针对时下的被调查,是否可援引WTO相关规则来在多边机制下反制美国的做法,是一个贸易法律问题。现实情形是,美方执意要做,中方确实无法阻挡。


其实,这不是第一次美方单边主义行为。例如,即便是在极力倡导多边合作的奥巴马政府期间,美方因抱怨IMF改革方案对中国有利而拒绝执行。国际间对此举的反应之一,便是支持中国牵头设立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。


有理不在声高。应对特朗普政府在2018年“不得不对中国晓以利害”的架势,中方应坚持多边框架下达成的不歧视原则,冷静回应。这样做,才能收获“德有邻,必不孤”的效应。


同时,中国有必要着重管理中美双边贸易相关的政治挑战(即:如何向国内外、两国之外的‘利益相关方’说明自己行为和选择的逻辑)。例如,美方常常挂在嘴边的“对等”(reciprocity),到底如何体现,是某产品在对方市场的占有率?投资的存量、增量?还是投资准入的审批条件?如此等等。就是很值得接过的话题。


总之,以“让利”为手段的采购、投资项目,金额再大,其经济外交收效是有限的,中方有必要加强研究如何与美方在处理贸易争端的政治逻辑、道德制高点上对接。这种对接,也许说服不了美方改变做法,但应该有利于思辨自己的做法,有利于扩大、巩固自己的经贸朋友圈。




文章选自政治学与国际关系论坛,2018年1月28日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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